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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話

侯紀萍

一、

一場祈神儀式結束以後,村民們都悻悻然的回家了。大地震之後,人輸了,老天偷偷笑。高層說要遷村,要搬走,結構已經改變,不能再住人,再住會死人。村長說:「作田人,靠天食飯,一定是得失到天公伯,我們以後逐個月攏愛拜神,叫伊給我們指示,給我們保庇。」買牲禮,請道士,燒金紙,風災過後,土地上殘敗的作物說明法會無效。沒人敢停止,祈神尚能保命,不祈神,連命都沒。

祈神變成村民的負擔,已經欠收,還要支出法會費用,參加儀式的人減少,沒認真的認為老天會降福,只求不降禍。唯張阿斗例外。每月祈神法會他都到,他相信老天有眼,不會辜負村民的赤誠心,甲郎村,地利人和,只差天時,一定能再繁盛豐饒。他張阿斗其實最不愁吃穿,只為風雨無情,眼見結實累累,一時全軟爛在泥地裡,為天不甘哪!

法會結束,他傍著橋邊騎鐵馬。即將暮春,不久就會下梅雨,張阿斗憂心,踩車的速度也就放慢,橋懸在嘩嘩流淌的溪水上,盡頭山巒崢嶸,黑呼呼的吁著氣。人們總說山裡住著神仙,他覺得法會應該移到山邊舉行。過了橋,小徑悠悠展延,這山邊除了有蛇需要小心,沒有會傷人的動物。而生界以外,就不干他的事,妖魔鬼怪若找上他,必定有事相求,他會請人超渡,使其勿執著人間。這小山質地堅硬,像個忠貞的愛人,幾次颱風都沒有一點坍方,夜風帶著濕潤的香草氣,蟲聲蛙鳴,松鼠橫跑過小徑,一隻半尺長的蜥蜴自輪旁爬過,動物們屬於山,不能傷害他們,他騎得更慢了。舊了、鏽了的腳踏車,忘了上油的鍊條發出嘎嘎響,夜沈靜,山林森然,土地美,人心也是。可是,家園逐漸殘破,惡的又是什麼?敬天、事天、奉天、求天,人事已盡,千古來的信仰莫非只是人言?村民們這些年來飽受天災之苦,逆來順受之後,變本加厲的還要趕他們走,除了土地,他們一無所有。除了種植,他們一無所知。離開故鄉,又能去哪裡?

張阿斗每走一回山路,便有一回感受。問天,天不語。一點啟示也沒有。今晚的路特別長,他看一下螢光表,十一點多,他加快腳勁,嘰嘎聲消失,擡起頭,月亮在上,稀稀的空氣散著微微花香,他的心飛起來,腳勁很輕,速度很快,像個少年囝那樣興了玩性,和過去每一個夜晚都不同,他覺得他在飛,像他的心,沐浴在朗朗月光下,路旁的花比預期的時間早開了,筆直的走,山路出口就在前面。他頑皮的放開雙手,想到自己快六十了,打消了念頭,又決定試試看,只消幾秒鐘,先鬆掉左手,慢慢放掉右手,挺直了身子,他閉上眼睛,感到自己在飛,興奮的叫出來,聽到自己的笑聲,然後停止腳踏,就靠著僅剩的衝力滑行,直到停止。但是,速度並沒有減慢,他已經停止踩動踏板,車輪卻不斷快速前進,往下一看,他確定自己在飛,懸浮在半空,沒有害怕,只想著如何著地,出口就在前方,有東西堵住了,他按鈴警告,抓緊剎車把,衝進白濛濛的霧氣裡,然後,整個人從腳踏車上摔下來。

張阿斗吃力的站起來,拍掉卡其夾克上的塵土,四肢疼痛,沒有骨折跡象,車輪還在轉,他使勁扶起腳踏車,車身完好,龍頭略歪,他坐上去,準備往前騎,有一個聲音叫住他。

「阿斗,阿斗!」一個溫和平靜的聲音,暖暖從四周湧來。他環伺四野,並無他人。

「甚儂?誰在叫我?」

「阿斗,汝免驚,我有話要跟汝講,汝愛聽好。這有一塊白玉,汝愛把伊埋在全庄的中心所在,你們的土地就勿會各受風雨的侵害,汝要救全庄的郎。」

一團白霧如煙消散,黑森森的樹林舞出娑娑聲,張阿斗緊扶腳踏車呆立,直到另一個聲音傳入他的耳朵。

「媽,咻!一時囝就沒去呀!咯!咯!咯!」是哪家還未眠的小孩的笑聲,刺破他的幻境。他方回神,乘著一股清幽的香氣回家,洗過澡,電視也不看,就睡了。

隔天早上九點,隔壁的水蛙來叫門,平常七點半,他一定在菜園。阿斗不好意思伸個懶腰。

「昨暝晏睏,今仔日爬不起來。」

「晚睏?什麼大代誌?」

「沒啦!睏未起。」阿斗想起昨晚發生的怪事。

「郎老就愛認老,不好學少年的熬夜,勿會堪咧!」

水蛙走了。阿斗做完例行的打掃工作,決定去廟裡收驚。進房穿件外套就騎摩托車出門。想起昨夜的事,騎車騎到飛起來,撞上一團白霧,有個聲音對他說話,然後就不見了。說了什麼,搞不清,好像有一塊…白玉?會不會是作夢,連撞邪都不是。如果撞邪,騎車騎到飛起來,不摔死才有鬼。難道真的遇鬼?

阿斗身體微顫,連續打了幾個噴嚏,他路邊停車,伸手進口袋拿面紙,卻摸到一塊堅硬的東西,拿出一看,是一塊橢圓形的晶瑩白玉。在日頭下閃耀爍爍光澤,他的胸口暖脹,血壓升高,就快不能呼吸,忘記擦鼻水,努力勾勒昨晚的奇遇,接著把摩托車轉向,往村長家去。

 

二、

現在,全村人都知道阿斗遇見神啟、聽見神話的事了。菩薩降生來拯救村人,經過村民大會表決通過,決定在村子正中心蓋一座廟,依神明的指示,將白玉埋在廟的下面。建廟需要經費,村長發起樂捐,由善男信女自行添香油錢,還要發動別村也來共襄盛舉。最好整個鄉、整個縣、全國的信眾都來參與,如果廟蓋起來,他可以穩坐下一屆村長。他用政治人物的話:「現在大家要拼經濟,找錢起廟,我們才免遷村,年年好收成。」甲郎村民在一大灘爛泥中,看到灼灼閃亮的沙金,埋下白玉,從此遍地黃金。天公疼憨人,這些村民,任勞任怨,隨自然擺佈。親人死了,作物毀了,眼淚乾了,還是繼續踩在土地上,一掘一腳印,憨人才是最有福氣之人。

捐助建廟的錢,兩個月就募到數百萬,鄉中人,鄰鄉,全島各地都有。甲郎村建廟一事在網路流傳,網路郵件一次次被轉寄,認為這是「新的詐騙手法」。

 

 

標題:注意!建廟是新的詐騙手法

「你們不會覺得奇怪嗎?在一個每次颱風過境就嚴重到要遷村的地方,居然要蓋廟,什麼神蹟顯靈,是不是太扯了?神蹟如果真的顯靈就要讓這個村子免於顛沛流離之苦才對,怎麼會是蓋廟,一聽就知道騙人。」

「對呀!如果神蹟真的顯靈,就要讓台灣都免受颱風之苦才對,怎麼會只有一個村子?」

「這樣就沒有颱風假了咧!」

「那個神蹟不夠力,只能保佑一個村子。」

「夠力的神蹟可以保佑整個台灣嗎?飛彈不會打過來?」

「可以保佑全世界,哈里路亞!阿們!」

「宗教最容易斂財了,半年不到就可以騙到三千萬了。」

「啊可是再一次颱風甲郎村就會被迫遷村耶!那還怎麼蓋廟?」

「別詛咒!人家可是有神明保佑!」

 

 

鄉長看到網路謠言,立刻致電村長:「即碼郎攏講得真難聽,到底有要起廟無?有就愛趕緊,未使等到錢夠才起,這樣郎就不捐錢。」

「不過,這一點錢買土地都不夠。」

「愛先消毒,跟大家講,我們是要起廟,不是要騙錢,不如…我找記者來採訪,記者若來,電視全台灣攏看得到。」

「甘有那麼好叫,愛錢無?」

「免錢啦!新聞攏嘛真無聊,有一點嘛影,伊就會來報。我打電話去,汝叫阿斗準備一下,叫伊把代誌講清楚,按呢郎才會相信。」

有線電視台很快來採訪,一名男記者拿著自家公司的麥克風,對著鏡頭說:「記者現在所在位置,就是這幾個月來網路傳言『詐騙新手法』,以建廟為目的,向信徒和村民詐財的甲郎村。對於這起建廟事件,村長方大同說確有其事。我們現在就來問問村長。」

村長:「我們是真的要蓋廟,甲郎村因為做颱風都淹水、土石流很嚴重,以前我們每個月都有做法會,有一天晚上,神明跟我們村民張阿斗說,把一塊白玉埋在地下,村子就會平安。」

攝影鏡頭對著茶几上一塊雞蛋大小的橢圓形白玉做特寫。

「您現在所看到的就是神明所賜的白玉,也是甲郎村要蓋廟的原因。」記者說。

「有沒有送去鑑定過?」記者摸一摸白玉。

「我們不會這樣做,這樣對神不敬。」

「請問神用什麼方法給甲郎村這塊白玉?」

「我叫阿斗跟你們講。」

記者:「現在,在我身邊這位就是甲郎村建廟事件的主角人物張阿斗,我們來聽聽看,他怎麼說。」

阿斗身後簇擁著一堆人,怯怯的面對鏡頭:「有一個晚上,我從村長家做完法會,就騎腳踏車要回家,在山路邊越騎越快,覺得自己飛起來了,然後撞倒一團白白的霧,人就摔下來,然後聽到一個聲音講,叫我把白玉埋在村子的中心,它就會保佑我們甲郎村。然後隔天我就發現口袋有一塊白玉,就趕快去跟村長講。」

「你是說,你半夜遇到神,半夜怎麼會遇到神,會不會是鬼?當時有沒有很害怕?」

「沒有想那麼多,只是感覺很奇怪,整個人都在飛,後來就摔下來。」

「你從多高的地方摔下來?」

「我不知道。」

「當時有沒有受傷?」

「剛爬起來的時候會痛,回家洗完澡睡醒以後就忘記了。」阿斗笑笑。

「你可以形容一下神的樣子嗎?」

「我沒有看到,只有聽到聲音。」

「還有別人看到嗎?」

「沒有,只有我一個人。」

「你說你遇到神,又無法具體說明,會不會擔心別人認為你在說謊?」

「我說的都是實話,神明的事不可以說謊。」阿斗語氣嚴肅。

採訪結束。村長辦公室擠滿村民,他們也才第一次聽到阿斗遇到神啟的過程。

「講話不實在」、「真是騙肖耶!」眾人開始議論紛紛。

「不是啦!伊不是彼款郎,熟識二、三十年了,伊做郎真老實,[勿會]騙郎,不要給彼個記者使弄。」

「汝伯目珠去糊到蛤仔肉,才會去相信阿斗的肖話!」

兩個星期之內,所有的電視新聞台和報紙都來採訪過了,談話性節目以「白玉」和「建廟」做文章,請來心理醫師、神靈學會理事長、幾位資深媒體人,從怪力亂神談到精神分裂,再從土地買賣說到刑法詐欺罪,就是要摧毀「白玉神話」,破解甲郎村建廟詐術。

一陣「白玉神話」在島上發燒。原以為可以透過媒體消毒,增加捐款,卻帶來負面效果。村長見情勢不妙,與鄉長商議後,決定暫停捐款。

「若各做一次風,就會未赴,白玉要趕快埋起來才會使。」阿斗面有難色。

「現在根本就沒人捐錢,還有人叫阮還錢,講阮太超過。」

「不要起廟了。把白玉直接埋起來就好。」阿斗想了想。

「誰要給汝埋?誰會相信白玉是神給汝的。」

「大同,連汝也不相信?」

「不是我不愛信,我跟汝講…」

「——彼塊白玉可以還我嗎?」

村長歸還白玉,阿斗眉頭深鎖,離開村長家。

 

三、

一早,阿斗在菜園澆水,隱約聽到客廳的電話響。他衝進客廳。

「喂。」他還在喘。

「爸!你到底在做什麼?為什麼報紙說你騙財,把建廟的資金掏空。」

「我那裡有?不要相信他們寫的。」他操著吃力的台灣國語回答兒子。

「可不可以不要再搞那個什麼白玉了!人家把你的名字印在報紙頭版,很丟臉!」兒子語帶責備。

「報紙隨便寫,過兩天就忘了,不要放在心上,我都不看報紙。」

「我不能不看,這一兩個星期,天天都有你的新聞,消遣、幽默一下也就算了,可是這次放在頭版,用了兩、三頁在報導你的事,說你編了一個白癡神話騙可憐村民的錢,被媒體踢爆以後錢就不知去向,也找不到你的人…」

「那有可能,我都在家。他們沒有來採訪我。」

「我看你是被村長騙了。」

「不要亂講。隨便說別人跟那些寫報紙的人有什麼不一樣?被別人聽到又會被誤會。」

「爸!拜託你不要再管什麼白玉了,乾脆搬來臺北…」

掛下電話,阿斗立刻騎車出門。一進便利商店就觸到店員異樣的眼光,取了一份報紙,斗大的標題「神話破滅,張阿斗掏空捐款」。結帳時,收銀員問他:「你把錢偷走?我們家捐很多,你要還我們,我們沒有錢。」他很想生氣,卻只說:「錢還在,沒有人拿。」

如同兒子志成所言,報紙寫他因為賭博輸錢需要一筆資金還債,於是編了「白玉神話」誘騙單純善良的甲郎村民,東窗事發,捲款潛逃。他們又把白玉的照片拿去鑑定,說是由大陸玉染色而成,劣質的只要幾百元,好的有上千元…。報紙還沒看完,電話響起。

「阿斗!汝愛相信我,報紙那些不是我講的,他們烏白寫,我無那樣講…」村長極力解釋。

「大同,那些錢…還在嗎?」

「攏寄在銀行,你放心,報紙烏白寫。」

「我看,幾氣還還,即碼大家那樣講,不可能起廟了。大家生活不好過,有錢較快活。」

「阿斗,愛有耐心,不可人說兩句就失志,起廟是奉待神明,未使歡喜起就起,不歡喜就不起,等這陣過去,再來研究…」

阿斗家電鈴響。一些不熟識的鄉人,希望阿斗能歸還捐款,阿斗解釋了報上不實的內容。

「跟那些沒關係,廟若不起,就應該還錢,阮捐錢是為了起廟。」

走了一批,又來一批,住在隔壁村的弟弟木榮,也打電話勸他還錢。

他有點明白,為什麼有人動不動就要開記者會。那些編派的話,一人說,十人說,百人說,在電視說,在報紙上說,在語言的泥淖中,誤會越滾越大,名聲越滾越濁,到最後只會讓人無法辨識,他張阿斗是神話代言,或是欺世神棍。

以「假設性」問題為風格的政論性節目,做更深入的「白玉神話」探討,其實都是同一則八卦報的內容,專家學者排排坐,就是不見張阿斗。反擊無濟於白玉的埋藏和對甲郎村的幫助,他就寧願保持沈默。大聲說話的都是坐在辦公室吹冷氣的人,他們沒有被迫離開自己故鄉的恐懼,只能煽風點火,兼說些無聊好笑的風涼話娛樂觀眾。要去反擊那些人,無疑是可笑的,說他是騙子,無非針對他說不出「神形」。他只是一個腳踩泥土,國中畢業的農夫,口才不流利,沒見到的事,他無法說。親友不想弄壞關係,就說他天真,路人甲乙則鄙視他,要他還錢。他遺憾沒人相信他的真話,他用人格擔保,他的人格不值錢。

民怨四起,司法單位因為前一陣子集體喝花酒事件形象受損,想藉由主動調查此案挽回形象。未免事端擴大,阿斗決定把所有捐款發還信眾,請村長發佈消息。因為建廟遙遙無期,村長不再淌渾水,就又透過媒體釋放還錢訊息。萬元以上的捐款當初都開立收據,憑收據與身分證即可辦理,萬元以下的捐款則請捐款人帶身分證到村辦公室申請,金額核算無誤就會發還款項。記者播報新聞時不忘揶揄一番,因為司法單位介入,阿斗總算「良心發現」,又再補上,「是怕坐牢」。

阿斗每日早上到村辦公室接聽電話,處理還款事宜,一週結算下來,竟比所捐款數多出三十幾萬。第二週多出六十萬。村長緊急召開村民大會,請大家在未來兩週自動修正金額數目,不要為難他和阿斗。十天過去,沒有人來更正,村民等不到錢,要求村長說明。

「錢若不合,就沒辦法還。請大家配合,當初要起廟也是大家贊成,廟未起,大家就來烏心,人在做,神在看,未使安呢,請大家配合。」

「是你們先烏心肝,把錢貪污去,才來講阮貪心,阮捐多少就講多少,無人烏心,快還錢…」

「快把錢還一還,不好為了錢打壞感情…」

阿斗搶走村長的麥克風:「失禮,因為捐款的錢跟欲還的錢差幾十萬,所以,無辦法還,請你們體諒。當初起廟捐的錢攏寄在銀行,若不相信會使去問銀行,銀行可以保證…」

「——免講保證,沒郎敢相信汝的保證。」村民開始騷動。

「因為大家攏不老實,給大家兩禮拜時間,但是無郎來改。我早起已經把所有的錢捐出去,自明囝開始,免來討錢了。一萬元以上有收據的郎還是會使來領。」

包括村長在內,眾人驚愕不已,張阿斗汗如雨下,這是他生平第一次說謊。

 

四、

甲郎村民幾乎與阿斗絕交了。包括水蛙也不和他來往,村民們透過民意代表發動全省的捐款者,集體上臺北按鈴控告阿斗,電視新聞台扮起檢調單位,細查一百五十多萬的款項流入哪個慈善機構。他們都猜阿斗將錢捐給宗教團體,幾個知名宗教團體紛紛自清。現場叩應節目大量湧入島民的憤怒,有人說,原本還對張阿斗報以同情,想不到竟然耍得台灣人團團轉,神明有知,也不原諒他。也有甲郎村民說他以前不是這樣,一定是被壞東西附身,幾個月前遇到的不是神,是鬼怪。那個白玉不是神話,是鬼話,一定要請道士作法救他。

幾個月來,「張阿斗」成了全國曝光率最高的名字。關上電視,他走到神龕看了白玉,供上之後,就沒拿下,每日早晚上香禮拜,信念未曾動搖,是神明的啟示,要讓甲郎村躲過劫難,他依然相信這是個有福氣的地方,神會保佑大家。白玉無法埋起來,這片土地就不能平安,無法照神的話做,自己的心就不能安。只要照神的話做,就能證明自己沒騙人,神沒有騙人。村人太單純,三兩句流言就亂了他們的心,也因為沒遇過神明,才會相信外界的說法,村人是善良的,惡的是那些說混話的人,那些話。

他的生活一樣過,早起吃齋、唸佛、照顧菜園、做例行性的家事,偶爾騎車去鄰村的弟弟家。十多年前,老婆死後,兒子北上讀書起,他就過著獨居生活,絲毫不在意世界與他為敵。他只擔心,年度的第三個颱風已經形成,必須趕緊埋下白玉。

颱風過門不入,下了些雨,抒解水庫的壓力。慶幸之餘,他收到法院開偵查庭的通知。好幾年沒搭火車上台北,他買了一份報紙,平常連電視新聞都不太看,新聞節目已經綜藝化和戲劇化,只喜歡揭人隱私和報導明星的事。而自從上過頭條,如今看報也半信半疑,話都隨人說。

讀報的無聊讓他打瞌睡,合成電子鈴聲吵醒他,男人喊一聲:「喂!」宏聲高談德國進口的「鋼皂」,能夠徹底去除海鮮腥臭的特殊功能。另一種鈴聲響,女人不斷肯定今天下午錢一定會進入帳戶。此起彼落,有的談公事,有人說私事,有報平安,有說抵達時間。新竹之後,人漸多,他吃著買來的便當,鄰座的年輕女孩隔著走道和男友手拉手說話。後來,男子索性坐到女孩的座椅把手上,手搭在女友肩膀,說話音量沒有因為距離縮短而降低。

「…不乖,晚上不讓妳睡覺…」

「怎樣不讓我睡覺?」

「晚上妳就知道了…」

「不要,人家現在就想知道…」

「…給妳打針…」

「打幾針?」女孩嬌魅的呵呵笑。

他們的閨房密語讓附近的人聽的一清二楚。

「從上面看好清楚。」男子手就往女孩還領口處下滑。

「就是要讓你看。」

「我會硬。」

「我摸摸看…真的耶…」女孩的笑聲更淫魅了。

太久沒離開家鄉,阿斗驚異世界的變化。現在的人,說話都不管人事時地,什麼話都可以說,都敢大大方方的說。從電視、報紙、講手機的人,乃至身旁這對情侶,他們說呀說,不停的說,我說故我在,語言就在空氣中飄呀飄,飄進每一個人耳朵裡,好聽、不好聽的,讚人、罵人的,真實、說謊的,都在空氣中混成了污濁的穢氣,像一氧化碳,無色無臭,吸進體內,慢慢中毒卻不自知。世界太嘈雜,不得片刻安寧,阿斗忽然好羨慕聽障人士,聽不到,也就不需說,語言太多餘,傳播太多餘。他又想到自己輕快的飛起來,撞上一團白霧,莊嚴悅耳的聲音,是神話。

他抬頭看看自己的行李,白玉在其中。

 

五、

法院門口擠滿媒體和圍觀的人。張志成臭著一張臉:「叫你不要那麼早來,你偏要,又不是趕飛機。」

「我怎麼知道會有那麼多記者來。」

「現在全台灣你最紅,你到那裡他們就跟到那裡。等一下誰問你話都不要回答,徐律師會說。」

在偵查庭門口,阿斗見到告他的鄉人正在接受媒體採訪,說他是騙子,幾十年的感情也敢騙…真夭壽…

張志成替父親擋住媒體,護著他進入偵查庭。

開完庭,他們又在照相機和麥克風的追逐下快步進入計程車。志成回公司,阿斗則想自己逛逛。台北雖不熟,坐坐捷運還是會的。火車站周邊的商家換了很多,很熱鬧,很陌生。路邊有人擺攤子,居然看到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白玉就躺在橘黃色的塑膠布上。他驚訝的摘下太陽眼鏡。

「這是現在最流行的,可以避邪保平安。」老闆說。

「那裡來的?」

「大陸。」

「看起來很粗,是不是假的?」

「這是我託朋友帶的,現在很搶手,才賣兩千塊。店面就賣很貴,要上萬。」

「什麼店有賣?」

「過兩條路那個金子店就有賣。我這個便宜,要保平安而已,買兩千塊的就可以啦!考慮看看哪!」

阿斗來到一間珠寶金飾店,玻璃門貼著「內售神話白玉」。老闆娘打開上鎖的展示櫃,取出白玉。

「怎麼賣?」

「一萬二。」

「這麼貴!」

「還有更貴的。這個可以保平安,送人也很好。我每個禮拜都賣掉好幾塊。很多大老闆、立法委員都來跟我買,我的白玉品質很好。」

「大陸玉?」

「現在都是大陸玉,成本比較低。」

「真的還是假的?新聞報紙都說是假的,還賣這麼貴?」

「寧可信其有。神說的就是神說的,哪有什麼假的。」

阿斗對老闆娘會心一笑,縱然她說生意話。

「這個『白玉神話』讓你們賺不少錢。」

「時機不好,多少賺一點。」

原來白玉這麼紅,政商名流都來買,小販大賈都在賣,還好他張阿斗的臉孔沒有他的名字紅,取下墨鏡,他放心的走在路上。

晚上,志成教他使用手機,阿斗推託不要。

「你去村長家或是有急事,徐律師就可以找到你。」

「沒有那麼急的事。」

「爸!不要拒絕進步。你又不是很老,要會用手機。這款是我公司設計的,跟我的一樣,我把我的電話號碼和徐律師的電話都輸入了,你只要…」

志成的手機響,寒暄幾句之後就用英文說。

「外國朋友?」阿斗問。

「台灣朋友。」

「台灣人幹嘛說英文?」

「我回台灣以後就很少有機會說英文,不練習說我會忘記。」

「忘記就忘記,反正從小教你講台語,你一上台北讀書就忘記。從美國讀書回來以後,連國語都不講了。」

「因為…你在這裡,有些話我不方便講。」

「不想給我聽到?你老爸才不會那麼沒禮貌。」

「也沒有啦!我繼續教你用手機。」

「你以後不要跟我講國語。」

「跟你講英文?」志成逗父親。

「在家裡要講母語,忘了就要練習,跟你講英文一樣。」阿斗沒好氣。

「每天工作很忙,就不要再增加我的負擔了。」

「跟老爸講台語就是負擔?你跟我講國語,我也很累。」

「徐律師說一定要交待清楚錢的下落,不然就趕快還錢。」志成改變話題。

「你也不相信老爸?」

「我們不缺那些錢,還錢了事,你也不用再被人指指點點。」

「我不想跟你講這個事,反正你們都不相信我。」

「我相信沒有用,現在要法官相信才有用。」

「想不想看白玉?」阿斗面露神色,進房拿白玉。

「到處都在賣。」志成連看都不看,按下電視遙控器。

「只有我這個是真的。」阿斗獻寶似的。

「每一塊都是真的,都是張阿斗掀起的白玉神話。」

電視裡,政治人物操著蹩腳的台語演講,正在為年底的選戰造勢。志成很快跳過幾個新聞台,轉到體育台。

 

六、

因為受到全民的高度關切,法院審理的速度加快,偵查終結才兩個星期,阿斗又上台北。

法庭的旁聽席上爆滿人,法警維持秩序。

告訴人共同委任的李律師直指「白玉神話」造假,「建廟」是詐財的幌子。

阿斗的辯護人徐律師則將重點放在村民的貪心,欲還款項與所捐款項不合,以致無法還款。

法官問阿斗錢的流向,阿斗才說:「還在銀行裡。」李律師乘勝追擊,說阿斗有意獨吞這筆錢,愚弄村民。徐律師被阿斗突如其來的回答不知所措。法官問阿斗的用意,阿斗說:「因為大家都不誠實,我真的很想把錢捐出去。又覺得村民也很可憐,不忍心。」

法官給一個月的時間,希望可以私下和解,否則情況不樂觀。

兩週以後,一個輕颱過境,甲郎村有災情,村民們叫苦連天,阿斗請村長提撥一點捐款給災民。用捐款金額來救災,還款金額少了三十多萬,村民們非但不感激,認為阿斗貓哭耗子,未經同意挪用捐款,罪加一等。

第二次開庭,法官依舊希望兩造和解,量刑才有空間。

徐律師和志成討論之後,認為唯一能救阿斗的方法,就是承認他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講我是肖囝,這是對神不敬,神講的就是神講的,哪會使騙郎。」阿斗氣急敗壞。

「汝錢還不出來,會給郎搦去關,汝愛想清楚。」村長說。

「阿兄,先救汝家己要緊,汝要救郎,郎不愛睬,各講汝白賊騙財,何必為這款郎給判刑坐枷,不價值。」張木榮說。

「這是神叫我做的,無價值嘛愛做!」

「神,神,神,汝這幾個月開喙合就是神,啊現在神哪不來救汝?是安怎害汝給郎誤會,還不出面,若那麼靈,早就來救汝,勿會給汝受折磨。」

「未使烏白講話,會天譴。」

「我看汝真是頭殼壞去,講什麼飛起來各摔落來,法官哪會相信,連我都不愛信。」

「你們攏回去,若是志成叫你們來講,我勿會承認。」

第三次開庭前,徐律師又和大家開會,請阿斗接受新建議,阿斗很為難。他這陣子造成親友嚴重的困擾,不忍再傷害他們,又不能違背信仰。開庭前一晚,他失眠了。

只是單純的想要實踐一則神話,竟成不可能的事。為了執行信仰,他只能在騙子與瘋子之間做選擇。不是瘋子就是騙子。他一輩子誠實無欺,心善助人,神啟在他面前,卻絲毫使不上力,天天唸佛,竟唸不出智慧,枉費了神的指派。神選錯對象,不該是他張阿斗。

瘋子與騙子,是他今生名譽的最終選擇,當瘋子,他日前所為,就是一個大笑話,白玉笑話,阿斗笑話,神也變成笑話。當騙子,他日後所為,必將不再為人所信,人格破產,眾叛親離,背負一世罪名。可是,這一切與神無關,他張阿斗是一個捏造神話的人,捏造有罪,欺騙有罪,而神無罪。

他決定當騙子,使親友蒙羞,讓神光明。

一開庭,徐律師爭取發言,說阿斗有精神方面的問題,才會語焉不詳,說出「白玉神話」。並請村長和張木榮作證。

告訴人委任的李律師立刻反擊:「我的當事人認識張阿斗幾十年,如果他生病,應該察覺得出,但是從他這些反應看來,都很正常。」

法官問阿斗:「對方這樣說,你有沒有意見?」

「他們說得對,我沒有生病,我很正常。」

阿斗的話讓法庭內的人吃驚。

「那方大同和張木榮就是作偽證,作偽證有罪。」

「法官,阿斗真的生病了,我們沒有作偽證。」村長力爭。

「誰說我生病?我才沒有。」阿斗大聲說。

法官翻看卷宗:「你說你之前遇到神有飛起來?」

「對。」

「怎麼飛?你把經過再說一次。」

「我騎腳踏車騎到一半就飛起來了。然後看到一團白霧,因為當時速度很快,一撞上去,我就摔下來了。然後我就聽到一個聲音,叫我把一塊白玉埋在村子的中心,可以救我們甲郎村。說完聲音就不見了,我趕緊騎車回家。隔天出門的時候就在口袋摸到白玉,我就趕快去跟村長說。」

「你不是說你遇到神,神在哪裡?」

「我只有聽到聲音,沒有看到。」

「聲音是男的還是女的?」

「嗯…我分不清楚。」

「有誰看到你遇到神?」

「沒有。」

「我需要有人證明你遇到神,還有神在你口袋放一塊白玉,你也可以提出證明嗎?」

「白玉就可以證明我遇到神。」

阿斗呈上白玉。

「怎麼證明?這種白玉現在很多。」法官忍住笑。

「那些都是假的。審判長,你一定要相信我。」阿斗略顯激動。

「你提出證據,我就會相信你。」

「白玉就是證據,這是神給我的,親口跟我說,我說實話,沒有騙人,大家都不相信,只相信…」阿斗激動流淚。

「我沒有不相信你。你沒有前科,親友也說你人很好,但是,法院審理案件要科學,科學就是講證據,你要提出證據,好不好?再給你一個月的時間,我們再開庭。」

法官對徐律師說:「請你的當事人去台大醫院做一下鑑定。」

張阿斗突然失去控制,用台語邊哭邊喊:「大人,我真正無騙汝,我無講白賊,我無神經病,講的攏是事實,白玉會使證明,白玉是神給我的,叫我救我們全庄的郎,我辜負著神,我辜負神…汝不好相信別郎講的,報紙電視攏隨便講,講的攏不是事實…」

法官無法從中打斷,法警把阿斗扶到被告席上,他的身體在顫抖。

法官也用台語說:「汝提出證據,我就會相信。各給汝一個月,時間應該有夠。」

「白玉會使還我嗎?」阿斗抽泣著說。

「我先還汝,後遍開庭再帶來。」

這一庭結束,被告一行人鬆了一口氣,攝影記者對張阿斗的淚容猛按快門。

 

七、

張阿斗執意不再上臺北。他請村長村把錢還掉,不足的他盡量補,那些人只是貪,就讓他們貪,卻不能因此污衊神。志成和徐律師都強力反對,事情已經有轉機,只希望阿斗能上臺北。溝通失敗,阿斗拔掉家用電話線,拆掉手機電池,不想再和任何人說話。

另一行人回村後大加宣傳阿斗在法庭上的演出,連法官都動搖。「假肖囝」,現在大家都在背後這樣叫他。

開庭後幾天,阿斗翻看報紙,有兩篇社論讓他印象深刻。一篇是「人造神話」,說「白玉神話」可能是由一個心神異常的人所編造或幻想的,大家表面上鄙斥神話,卻又以高價買白玉,奇怪的心態令人費解。另一則是「鬼話連篇」,說阿斗可能是遇鬼中邪,說了幾個月的鬼話,胡弄島民,阿斗應該去醫院檢查,讓科學說實話。

阿斗鬆過菜園的土,埋下白玉,神要他做,他已經做了,做得很糟,但是盡力了。

入秋後,日光還亮,風很涼。每天黃昏,他會在清幽的山徑上騎腳踏車,直到天色暗去,聽自然的聲音,吸土地的養分,沒有人語,沒有紛爭。

「阿斗伯!」幾個天真的小朋友喊他,他停車與他們寒暄。

「阿斗伯,我彼天有看到汝呢,汝嘛是騎這台車,拐!拐!拐!我叫汝汝攏無聽。」一個紮馬尾的小女孩用響鈴般清亮的聲音說。

「當時?我忘記了?」

「就是彼工啊,汝飛起來,各跋倒,還各有白白喔,咻!一時囝就無去呀!」小女孩舉手比畫了一個動作。

阿斗愣住,一時間說不出話。

「…汝…有看到?」

「有啊!我跟阮媽行在後壁,不過伊無看到,我給伊講,伊不愛信。」

「…啊…你們會信嗎?」他問其他小朋友。

「會呀!」小朋友們都點頭。身後傳來一個尖銳的女人聲。

「阿霞,汝在跟誰講話?不好給歹人騙去,彼個人,假肖囝!」

小女孩走了幾步又回頭。

「我彼工各有鼻到芳芳喔!你教我安怎飛好嗎?」

橙紅的落日就要掉下山崖,很快,絲絨般的夜幕會覆蓋這座小山。阿斗全身輕盈,快步踩著腳踏車,龍頭不很正,他坐直身子,先放開左手,慢慢鬆掉右手,風迎面,在展開的雙臂下滑洗過往塵埃,他聽到自己的叫聲,感覺自己飛起來,他知道,他一定又飛起來了,懸在半空中。世界那麼安靜,蟬鳴蛙聲,樹影婆娑,只有天籟,沒有人言。那個天真的小女孩,那個神蹟!

深秋了,甲郎村遭到嚴重的颱風侵襲,只有阿斗家及其附近地區安然無損。大批媒體湧入甲郎村做災情報導,發現此一異象,大膽推測他將白玉埋在自己家中,村民們不約而同直指阿斗無良心,好處攏家己掩蓋,把大家害得這慘…又帶記者找到阿斗。

阿斗身穿黃色雨衣,戴安全帽,一鏟一鏟正在幫忙災民清理家中土石,十分驚駭他們的舉動。他埋首工作,抿緊雙唇,早就決定,管人說什麼神話、鬼話,從此以後,他張阿斗都不再開口說話。

 

註釋:

1.有語言學者認為「颱風」之「颱」,閩南語本字為「篩」。

2.「嘴」之閩南語本字為「喙」。

3.「香」,閩南語本字為「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