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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

侯紀萍

耐不住的輾轉反側使我從床上起身。窗外沒有絲毫聲響,我坐在床上閱讀,身體明明早已疲累,鬧鐘的秒針一格一格清晰的移動,如此謐謐的深夜,時間卻不安靜的打擾著我。

失眠的因素不一而足,「不夠安靜」往往是最主要原因。在城市擁狹的空間裡,能圖得一處獨立的休憩之所實屬不易,無法賒求居住品質。需要心靜的時刻,置身的空間總有車聲、人聲、甚或生活上物理機械所發出的咚匡鏘啷聲響,明明白白是一個熱鬧繁華的市井。遇上清幽寂靜的環境,偏又心思煩亂不堪,辜負難得的佳地美境。「安靜」的需求,既在物質,也在精神,既是形上,亦是形下。不單包含肉體,更直指心靈。如此,「安靜」簡直如兩情相悅的緣分,只可遇而不可求了。

因為渴望安靜,平時獨處,連音樂都不聽,音響只是房間的裝飾品,或遇上友人來訪,才襯點背景音樂,享受音符的動感浪漫。會突然打開音響,如果不是某張CD專輯值得傳頌或電影配樂深受感動,必是為了掩蓋身周傳來令人無法忍受又無以消滅的噪音。噪音有多強,我的音響就有多發,用悅音抵抗噪音,是音樂對我最大的用處。從來不是不喜歡音樂,而是更希求寧靜。

也不是沒有過真正安靜的生活,每日作息正常,準時上下班、吃飯、洗澡、睡覺,規律得像不需發條的電子鐘,吃好,睡好,連帶的心情也輕鬆愉快。身體的物理變化影響心靈的化學變化,那樣恬靜安適的生活,是身心一體,性靈合一的。因為那一年,我失去了父親。

右耳重聽,退休之後以電視為資訊來源的父親,習慣將電視音量調至最大,三十坪不到的家,就變成名副其實的噪音製造廠。每日早晨七點,我會被新聞主播的聲音吵醒,開始心煩氣躁的一天。只要在家,無論任何室所,都可以聽到電視節目的內容,上廁所、梳洗、吃早餐、換衣服等關不關房門的差別,只在於聽覺清楚的程度而已。噪音的干擾,維繫單薄的親情,讓「家」退位成吃喝拉撒睡的生理供應站。

唯有踏出家,闔上玄關處的大門,腦中的嗡嗡鳴響才會自動斷電,淨空下來。我也才會稍感壓力消退,全身緊繃的神經肌肉得以在瞬間放鬆。當晚上再踏入家門,父親無視日落月昇的時間變化,電視音量依然故我的播送,在外忙碌倦累的身心,則因電波刺激益加筋疲力竭。總是等到父親睡去,家中才有寧靜可言。為了享有片刻微薄的舒適,我每日熬夜,在房間做無關緊要的傻氣事,更多時候是發呆,讓自己空白透明,讓耳朵、大腦放逐,空氣中的每一細小微粒分子都能在我的身體穿梭自如,我與安靜渾然一體,我就是安靜。

當父親突然死於一場意外事故,噪音工廠停線斷貨。一向嘈雜的家,隨即靜如太初,平時最熱鬧的晚餐時間,只聽見牆上復古式掛鐘鐘擺搖晃出秩序的機械聲,打開電視機,在廣告激昂活潑的配音配樂中,我仍然可以聽見因著某種安靜,空間所發出的迴聲,像故意的電影特效,迴盪在我住的房子裡。那安靜令人恐怖,籠罩死亡的陰影,彷彿一種無言的死寂,為著父親的缺席。

卻也正是這樣的安靜,我的內心出現前所未有的祥和與寧靜,即使那平靜並不真實。那陣子,我的失眠不藥而癒,常常睡得很香甜,體重突破有史以來最重,悲傷仍是悲傷,但就是平靜。從小生活在小孩多的家庭,有限的空間分配下,干擾就像夏夜嚶嗡的咬人蚊蟲,無法避免。懂事以來企求的安適感,竟在父親過世之後莫名到來。生命中的安靜來得太突然,像是一場大地震震垮了畢生積蓄所買的房子,卻也震出深埋於地底下的珠寶黃金。我不願意,也拒絕將父親之死與幸福做成聯想,一切就是殘酷的發生了。失去生命中的噪音,從此可以高枕無憂。

父親一直是我內心無法平靜的根源。肇因於十八歲以後我們才有共同生活的經驗。十八歲以前,父親只是一個名詞的框架,容我天馬行空填充所有符合期待的元素,他可以俊帥如電影明星,學問淵博如哲人、科學家,溫柔深情如小說家筆下的男主角,聰明勇捷如詹姆士龐德,慈善如宗教家,愛他的孩子如…,如每一位自醫生手中接捧剛出世嬰兒的父親,懷抱對生命的熱情與感激,誓言永遠護愛他的天使,如同在上帝跟前承諾願意一生一世照顧深愛的女人一般莊嚴神聖,孩子是他熱淚盈眶的生命感動。而父親對於他的孩子,想必也有相同的情素與投射,成績優異、懂事聽話、乖巧有禮、討他歡喜,並且絕對順從他的意志。我們之間橫梗著極地與赤道的差異,夢想幻滅以後,又沒有能力瞭解與相互包容,父親錯認了他憑空塑造的孩子,我則像一頭頑強抵抗的小獸,從未被馴服。短暫的十二年,就在齟齬、不信任與失望中倉皇結束。

父親一死,「安靜」降臨。在我乾涸龜裂的生命岩漠上降下傾盆大雨,積水成了河海,我潛入水中,悠遊漂流的那一刻起,全世界彷彿奏起了布拉姆斯的《搖籃曲》,溫暖、安詳而幸福。任何風暴都激不起心海之浪,水面明如鏡,清澈見底,我開始可以在白天思考,外出不再為了逃避家裏嘈雜的環境,戀愛也可有可無隨興所至,曾經佔滿生活的課業、工作與前途之事,一時之間都失去重量,長年窩居大腦深處呦呦嗡嗡的耳鳴之響,也自動痊癒。壓力卸除,我嘗試接觸各類型的音樂,玩味音聲之美,細體樂曲之樂。

整理父親遺物時,意外發現「殘障手冊」,忽然記起父親說過小時候曾經溺水耳朵受傷,才恍然明白父親右耳的重聽其實已是殘障程度。他生前幾乎不提,自尊心極強的父親,也許不願接受自己有殘疾的事實,而更可能的情況是,做子女的一點都不關心。所以,他看電視、說話的嗓門都特別大。在父女緊張的關係中,也有休戰時刻,每當心靈疲憊,不欲再鬥之時,只想輕聲柔軟的對他說句話,他的雄吼以對,卻更激發我昂揚的鬥志。我不耐煩,甚至厭惡同他說話,他的宏聲總使我誤以為他不開心、難討好,連帶的自己的情緒也受影響。每日晨起不愉快的心神皆因他的音量而起。原來,他聽不見…

父親聽不見,帶著他故障的耳朵,一直活在死寂的世界。聽不見時間的流逝、孩子們在背後喚他,對他細聲撒嬌。在他為家庭奮鬥了一輩子之後,聽不見一句感激之語,只見大家對他的怒目與不理睬。於是,他猜測眾人的表情笑語是對他驅逐的暗示,小聲說話是為行不欲他參與之事或背地說他。晚年,他投資失敗,辛苦所掙的錢財大都付之流水,落寞寡歡的夜裡,他像三流連續劇中的失意人,獨坐客廳沙發上喝酒,在無聲痛楚的世界裡,或許只能聽見自己哀傷的嘆息。

安靜!我強烈渴求的光之所在,竟是父親的黑暗地獄,阻礙他與孩子們情感的交通。因為太安靜了,他必須製造聲響,與世界聯繫,強調自己的存在,卻偏偏最惱怒我,是我的致命傷。我將青春期以來的精力與光陰,全數投注在抗衡父親上,曾經哀傷的在心頭盤算,依父親當時的健康狀況待要入土,我也即將步入暮年,邁向餘生。注定一輩子與幸福絕緣,與所愛錯身。心理更早有準備,無時不以年少悲劇英雄無寄的心情,映照晚景的蒼涼與佝僂。父親生時,我只明白那聲音干擾我,父親嚴重干擾著我!一旦他死,天上突然掉下禮物,我平白無故接收了珍貴的遺產,恬不知恥的享受滿室安靜。

不幸的是,世界畢竟呶呶不休,容不得一片蓮花淨土,雅室幽居。父親驟然離世,生活上雖享有安靜,那「安靜」畢竟來得倉促,心境尚無迎接它駕臨的準備,手足無措之餘,「安靜」就如滾水中的冰塊,迅速消失了。初始的悠遊自得逐漸轉為漫無目的的流蕩。我像一葉扁舟,茫然於該漂流的方向,遺失了燈塔的光亮,終於迷失在黑夜的大海。在闃寂無聲的漂移中,我仰躺舟子消磨永夜,滿空星斗燦爍如鑽,我卻永遠失去白天的光亮。驀然回首,我所企求的安靜竟如此可怕,是吸捲了父親聲音的黑洞。「安靜」,從此代表一種失去,一種永恆的死去。

父親生前很少笑,世上值得他開心一笑的事太少,最在意的孩子總是令他笑不出來。憤怒與失望是他慣有的表情。父親不快樂。即使他比平常人更容易擁有安靜的能力,周旋於子女與家庭之間,他的內心大概沒有一刻處於平靜休息的狀態。在他聽不見的世界裡,父女雞同鴨講的誤解中,他不斷製造聲音以引起注意,而為人子女的我,只想這場戰役中求勝,聽不見的父親,該如何安靜?

我渴望安靜,透過空間的沈靜,影響內心的平靜。當全世界都睡著的時候,我選擇清醒,世界像麻雀居集的簷瓦,嘰嘰喳喳齊開唱,心思容易浮動,安靜太難得。或許,因為內心無法平靜,悅音也成噪音。如果,我曾擁有過真正的安靜,是父親用生命換來的。如果,父親曾給過我禮物,是那段時光中,內心浮光掠影的短暫清靜。但是,我終究來不及把握這份禮物,徹底辜負了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