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出法律人經驗分享

…………司法院城仲模副院長

主持人:楊  楨主任

主講人:司法院城仲模副院長

時   間1999512日(星期三)

地   點R1705

紀  錄:謝貞慧同學、張芳怡同學、劉逸培同學

整   理:蔡秀卿助教

    主講人簡歷

【學歷】東吳大學法學學士、日本早稻田大學法學碩士、

日本東京大學研究、維也納大學法學博士、威斯

康辛大學博士後研究。

【經歷】行政院科長、參議、法規委員會委員、政戰學校

法律學系教授兼主任、中興大學法律學系教授兼

系主任、中興大學法律研究所教授兼所長、維也

納大學客座法學教授、中華民國第十六屆十大傑

出青年、台灣省政府委員、考試院考試委員、司

法院大法官、法務部部長。

【現任】司法院副院長

 

 

    今天有這個機會回到我的母校、母系跟各位見面,我覺得相當興奮,這是肺腑之言。我自民國六十年學習告一段落歸國後一直在東吳法律學系任教,二十多年從未間斷。直至去年秋天,因法務部職務繁重,無法繼續上課,我特別請一位年輕朋友代課;直到今天,約莫十個月後才再次踏進本校。雖然如此,但我時時刻刻都一直思考──如何將司法、法務辦得更好?如何讓東吳的同學們,一齊共襄盛舉,使我們的司法制度更加圓滿。

      記得去年七月,一個極具影響力的雜誌寫到:「今日整個司法界尤其是法務這一部分,可說是『東吳當家』、『中興在望』。」這樣的說法植基於當時我身為法務部部長,而檢察總長盧仁發先生是各位的學長──東吳、法訓所第四期出身;高等法院檢察署的檢察長吳英昭先生也是各位的學長。東吳大學法學院訓練出來的學生都是非常優秀、踏實的人才,因此受到法律界的尊重和器重。

     在此,將跟各位漫談我的成長背景、求學歷程及處世態度,希冀對於各位同學未來人生的規劃能有所助益。

*家鄉與戰爭印象*

我出生於台南市。194531日,當時我六歲多,美軍空襲台南。我家庭院被一顆五百多噸的炸彈,炸出了一個如同這間教室一般大的坑洞,房屋整個被大火燒毀。而我摯愛的妹妹——在屋中直接被砲彈擊中身亡。我和哥哥因為到對門玩彈珠,才因此倖免於難。是日,當我們離開防空洞時,看到滿街都是缺手、缺腳、或是頭顱已殘缺的屍首,散落在街道各處..。這是我個人人生的第一個最悽慘的印象──戰爭是如此慘烈,人們為何要打仗?

    我要求父母賠我一個妹妹,我不知道是誰將我妹妹打成這個模樣,這是一個小小心靈受到最嚴重創傷的時刻。眼見台南市浸染在鮮血、火海之中,戰爭的殘酷在我腦海中烙印出這樣一幅震撼的圖像。因此,時至今日每當耳聞世界各地戰鼓又響,我便有一種相當特殊的感覺。

*印象深刻的求學過程*

 ~~~小學

自我求學開始,除了學業之外我亦積極參與班級活動及體育活動。小學六年共十二個學期之中一直擔任班長,五、六年級時還擔任樂隊及升旗、唱國歌時全校總指揮,課餘時我是話劇社的一員,同時我亦是台南市永福國民學校棒球隊最強盛時的投手、游擊手、一壘手。    

~~~初中

初中就讀長榮中學,三年級時參加四百公尺四人接力,打破了長榮中學七十年的紀錄;在尚使用標準手榴彈比賽擲遠的時代,我個人擲出65.5公尺,亦打破了保持七十年的紀錄。

     然而,真正讓我一生受用無窮、影響深遠的是─長期參與體育活動所培養的「運動員精神」:勇敢、奮戰直到最後一刻。另一個絕對而深刻的影響來自於在長榮中學的教育─由於長榮中學是間由長老教會主辦的學校,每天於升旗典禮完畢後,大家走進禮堂中接受三十分鐘由來自各種不同的專家、學者、會計師、律師、醫師、科學家、工程師、牧師、外國傳道士的演說,教導我們如何做人和來自全世界的消息。經過三年的累積成績可觀!相對於一般公立學校的教導,我所接受的是「如何做一個正正當當的人?」的教育,我學習的是一個人應該如何「修身」,因此並沒有特別接受到其他虛假政治性宣傳。這影響我童年至少年階段學習的內容。

~~~高中

     高一、高二時因為預計將來要到美國留學,所以我努力地學英文,英文程度很好。但到了高三之時,我國的教育政策丕變──「高中畢業,不可以出國」。匆忙間,我必須參加聯考。而那時地理、歷史內容無關台灣,教的盡是中國通史、大陸地理,還有三民主義,因此我沒有太大的興趣。我小時候,對三民主義中的一字一句,常常懷疑其正確與否?譬如中山先生講:中國的人口四萬萬五千人,還不夠,大家還要增產報國。從小,我一直懷疑這句話,若再增加人口,我們的糧食、居住環境、生活品質該怎麼辦?固然三民主義是當時很重要的思想、憑藉,但是我從很小便經常想這些問題,懷疑它所講的和今天的時代有無傳承、連接。

 ~~~大學  

     大學以第一名考上東吳政治系,是因為聽從他人的建議,想當外交官下的選擇。當時聽說政治系也可培養成為外交官,所以選填志願時全部都填政治系。那時政治系系主任──杜光塤先生,是一位研究政治學很出名的立法委員,他一直很想好好栽培我,希望我能在政治系中安定下來。但一年級將要結業時,歡送政治系第一名畢業的學長,他說到如果可以重新選擇,他會選擇法律系。這句話使我印象深刻,且影響特別大──所以在第二學年要註冊前,我已經做好轉系的準備。但是,杜主任同呂光主任說:「不要讓那個傢伙()轉系,一轉,我政治系就不好維持了!」後來我還是參加了轉學考試,考了第一名,因此順理成章轉到法律系。從轉至法律系到畢業,共修了218個學分,我想到目前為止修那麼多學分畢業的人可能不多。大一時我每天早上七點前後,就從迪化街宿舍的地方走到省立博物館的大閱覽室,即位於今日的二二八紀念公園中。這樣半個學期過了,我仔細閱讀了「胡適文存」「胡適留學日記」各四大冊,並且批注感想。同樣在大一,唸了二十本以上的世界名著:世界各國的名著、小說或傳記。當時為了想拓展視野,外國書籍對我而言完全是個陌生的世界,我想知道台灣以外的地方到底是怎樣一回事。因此所有當時台灣最好、世界性的、諾貝爾獎得主這一類名小說,如「少年維特的煩惱」、「基度山恩仇記」、毛姆的「人性枷鎖」,尤鍾俾斯麥、希特勒、史達林、墨索里尼:「好人」、「壞人」,我全部看過。也認真地唸世界通史、印度史、俄羅斯、日本、美國等各地歷史。就中文書籍而言,如林語堂的「京華煙雲」因為原冊、原文買不到,才閱讀中譯本。

     至於為什麼唸胡適的作品?因為當時國內唯一反抗當權、勇於改革、「自由中國」雜誌的負責人就是胡適。又,為什麼唸這些名小說?因為我是個出身平凡單純家庭的小孩,所認識的除家人外,即是師長、同學;但是十八、十九、二十世紀的外國是如何?社會又是怎麼情況?年輕人的戀愛,那種火花又是如何發揮出來?我不知道、不清楚。因此,當我投注在這些各別小說時─彷彿經歷了一個人生──這句話請大家特別留意它的涵意。當我唸完一本又一本的小說,即相當於經歷了書中描述的一切,十九世紀末的歐洲、印度的生活、宮廷中成長的小孩..等等的故事小說。想想,唸了這麼多以後,雖然我看起來不過是十八、九歲的青年人,可是人生體驗已經相當踏實,因為各種狀況我大概都能了解。這是一位少年到青年的成長過程,自己去想、尋找出來的心得。

*對胡適先生的崇拜*

     胡適先生在他的時代,可以說是青年人的導師、舊道德的楷模,我尊敬他至崇拜的地步。所以之後我做什麼事、說什麼話,經常引用胡適先生的話語。他曾說:「不要被我牽著鼻子走!」可是,我不由自主地被他牽著鼻子走,甚至他的戀愛過程亦是,我也想學他。他被很多人追求,但他都不理別人,最後,他母親說:「回來吧!我已經替你選了一個小女孩,要嫁給你!」他在當時已經是名滿天下的學者,回到中國大陸,才看到他的未婚妻─不識字的江冬秀女士;婚後才開始戀愛,胡適先生慢慢教他的妻子識字,胡適先生是如此的情狀。

     內人是我的學生。大二時因緣際會,我租她的家做為宿舍,並且成為她的家教─近水樓臺先得月。從此她在我心中的地位節節高昇─起初她是我的學生,二人年齡相差八歲,當時我大二、她初一。各位同學想像看看,我形容她初一,更正確而言,她還是小孩,我看著她慢慢長大變成大人!所以,我連舉止都學胡適。─我的妻子是的我的學生、女朋友、未婚妻、太太、現在是我的家長,從小孩出生以後一直到現在,我跟著小孩叫她媽咪,她的地位一直高昇。她過去也曾在東吳擔任德文老師約二十一、二年。

*相互扶持的情感*

     我在東吳的年輕歲月中不外乎一邊學習法律專業、一邊順勢推廣未來!大五時,我開始思考將來到底要何去何從?我有一個大概的人生規劃:留學第一站一定要先去日本、第二站歐洲、第三站美國。要學習這些進步的國家,要從最近的開始,然後歐洲法學的發源地,最後到實用的美國。如此一來,我相信比較能夠訓練出了解這個地球村的年輕人。

     但快要畢業了,光想要去日本留學,而日語完全不會,怎麼辦?民國五十一年四月一日,我邀了二、三十個人一起去中山北路的補習班學日文。一個小小的補習班,一個禮拜後,變成十個人;二個禮拜後,變成七、八個;三個禮拜後,只剩五個人。我堅持下去,最後學到民國五十一年六月三十日,七月一日參加教育部的留學國家考試。那一年日文相當艱深,有日翻中(日本大文豪夏目漱石的作品)、中翻日、作文一篇,我日文只有學習短短的三個月,有很多人笑我:「啊!這種程度也要去考試!」我告訴他:「山人自有妙計!」大家以為我是很狂妄的人,但是我心裡有譜,既然確定了這個目標,我一定要達成。六月多時,我房東的女兒,(我的家教學生)將所有東西準備好,幫我報名。七月一日考試當天,她陪同我去考試,從那時起,兩人互助合作的默契慢慢形成,她是導演、我是演員。考試結束,她問如何?我說:「還好!」她說:「什麼還好!考不到要怎麼辦?」放榜當天,我不便去看榜單,她回來說:「考上了!」一切都歸功於她!一笑!

*當兵時期*

     考過留學考試後要先服兵役。當時軍法學校,只有三間學校東吳、中興、台大的學生在那裡受訓,共有一百多個學生。校址位於景美,是全國唯一專門訓練軍法官的學校。過去幾年中以第一名至第三名結業的學生可以留在學校當教官,也就是說可以每天穿著便服上下班;假如不當這種教官,就是成為步兵或其他軍法官,要經常出操等等,沒有看書學習機會。因此我希望留在學校當教官,而且晚上還可以到台北補習。可是有人警告我:「你東吳沒可能啦!」過去幾年的紀錄,全是台大、中興的天下。面對過去的紀錄,而女友身在台北,所以星期六、日我一定會出去陪她散步、看電影,有時邀她至碧潭划船等,年輕人應該有的一點點樂趣,所以也無法在營區中讀書。但想到將來可以利用這些時間,晚上去補習,就下定決心一定要拼到前三名內,留在學校。另一個原因,因為過去就讀長榮中學,所以在任何最重要、最困難、需要超越的關頭,我一定會關起門來祈禱,請耶穌基督幫我忙!雖然沒有受洗過,但我是999純的基督徒,多少次艱辛、困難、要越過的,我祈禱,卻沒有一次成功過。後來分析:以為自己準備了6070分,少的3040分只需祈禱,神就來幫你,那是種偷懶的心理。因而軍法學校的考試,我不祈禱、拋開一切靠我自己,沒有考上就是活該,破斧沉舟!

     畢業時「政戰成績」(現稱為「思想」)第一名,學業成績第二名,平均之後為第一名。三次上台接受獎狀,那時同齡的中興、台大同學知道這樣的情況都很訝異,因為突然有東吳的人拿第一名。因此石超庸校長請我回校演講,當時我跟學弟們說:利用這個機會,第十二期、第十三期的預官一定要爭取到前三名當教官。可是,就我所知,後來沒有人擔任過了!

    在軍法學校,一年多的時間,星期二、四、六至青年服務社補習德文;星期一、三、五補習日文,將日文從頭再唸一次。因為留學考試是種突然,只唸三個月日文要怎麼考試呢?作文四十分,我背日文的天文、地理、文學、經濟、政治、教育的文章各一篇,共背了二、三十篇。考試時,將我所知的段落把它全組起來,所以沒有一句是自己所創的,通通是以前背的文章的句子。因此閱卷老師一定認為這個同學日文程度很好,不過有所疑慮:這學生頭腦壞了嗎?一下子教育、政治、經濟,不過考的是日文,老師就這樣給我分數。

     中翻日:只要中文漢字下面加幾個平假名就是動詞了,其他也有公式可循,所以等於無生字。日翻中:我那一年之所以難是因為題目是夏目漱石的原文小說。夏目先生是日本明治維新以後最出名的口語式小說家,漢字很少。完全口語化對我來說卻是最難的,因為極少漢字,我就沒輒了!題目出了一段,漢字不到二十個,需要翻成中文,整篇文章真的看不太懂,看不懂有看不懂的方法:題目既然是以白話文方式呈現的日文,我就把它翻成中文的文言文─之、乎、者、也,而中文的之、乎、者、也,最大的特色在於它們的概念不清楚。所以我就這樣翻譯,如:人之出生應於如何也..,寫出來會讓閱卷官認為這個人的中文程度應該不錯,或許意思不同,但文言文就是這樣不清楚,大概答案八九不離十,所以日文高分及格。然而這是一種投機,所以我在軍中重新利用時間紮實的學習日文。隨著預官一年多的工作結束後,我離開台灣到了日本。

*留學與重新熟悉台灣*

     在日本,有人問我台灣的歷史、地理、文化、風俗民情,我通通不大了解,當時真是印象深刻,人家問我台灣的事情,我不知道。有感於愧對養育我的這塊大地,怎能說四百年沒有歷史?為什麼教育中沒有這些內容?「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而我卻完全陌生。因此,我雖到日本學法律,但這可是我第一次從頭到尾唸完台灣歷史;在日本筆下的台灣令我感動,閱讀這一部台灣歷史,了解台灣先民從大陸渡海而來的艱辛歷程。讀完這一部台灣通史後,想到我在台灣所受的教育是如此之久,因此不能不了解今天台灣的執政黨─中國國民黨,所以至書店購買剛出版日本人筆下的「中國國民黨史」。閱畢這兩部書後,我可以和同齡的人談起故鄉事,當時的台灣、未來的台灣,我比任何一個人可能都要清楚。我非常虔誠地唸所學的法律,但對整個國家未來的發展也相當關心。

     我在日本唸刑法,到了歐洲大陸的維也納大學時,我發現歐洲之所以這麼進步、有秩序,在於公法,如憲法、行政法的高度發展。所以在維也納大學時,我專攻行政法。然而,專攻行政法,以三年又一個月的時間得到學位,感覺太一帆風順、心裡非常心虛與惶恐;總覺未學到紮實行政法內容。乃申請留校擔任助理研究員,近十個月後,到了美國威斯康辛州。在美國威斯康辛大學(Madison),將東吳所學的英美法、jurisprudence、以及英美行政法,做一個綜合性的研究。

     1971年四月回到台灣。時值國內保釣運動如火如荼的持續著,很少人願意於那時返國。我心中只有一個信念:「自己的國家,如果有心人不回來,那誰來替你照顧這家園、這個國家!」所以,在此向各位提問:各位將來何去何從?各位各有不同打算,但是你一定要找到奮鬥的動力,找到一個協助你、不時地推動你向前的一個力量。往前衝的動力是什麼─對所生長地方的關懷,及對生長地方回饋的心情;假如各位慢慢去學著體會,真正能夠一點一滴培養這種情懷,各位將來的路必很寬廣,一定不會走向歧路。各位將非常穩健,而真正能為這個社會開創自己美好的人生。這個從內心發出對地方的摯愛,是最根本的基礎。此時,各位還需要一個工具,即「語言」。就我剛才所提,在我求學之際,尤其大學一、二年級時,我拼命的學習語言─英文;大學畢業前後,才真正用心唸德文、日文。一個人的語言,尤其各位,兩百多天後,就要進入二十一世紀,語言已非奢侈,而是一種必備的能力。一定要通達三至五種語言,這是種必要。在座可能二至三種語言都沒有問題,如:母語─客家話、閩南語、國語,英文也不成問題,只在程度的高低;再加上日文、德文、西班牙文、法文都可。語言是你的工具,因此會愈多愈好,將來遇到怎樣的人,跟他用他的母語講話,他就會感受到一種莫名的溫馨。雖然距離很遠,但因為語言而將距離拉近。

就剛才所言,以對這個地方的真正關懷為出發點。各位一定要特別留意所學的是「法律」,學法律的人何去何從?學法律之後的出路,不一定是只有當法官、檢察官、律師而已,有很多可能的選擇。方才所舉的三種以外,亦可從事學問的研究,到國外去或在國內進修亦可,最好一定要有機會到國外去。因為長年在台灣成長的人,所接受的教育多少是有問題的。各位和我都不承認,可是要認清現實。前幾天有份報紙報導我到新竹的少年監獄訪視,我鼓勵他們的話,那位新聞記者只聽了一半,而另一半沒有寫下去;結果被許多人批評,罵到體無完膚。比如:各位什麼時候學習「長城謠」?歌辭提到─長城外面是故鄉,。我是台南人,住台南時,都是講台灣話,當時老師教唱「長城謠」,並說萬里長城外面是大家的故鄉。我說:「不是啦!我家住台南呢!」。老師糾正說:「你這小孩,不對,萬里長城的外面才是你的故鄉。」當時的國校老師們來自很多不同的省份,浙江紹興、上海、東北、山東、四川等等,大家都教「國語」,但我真的不清楚哪個才是「國語」?我知道的國語是台灣話,老師們因為來自的省份都不同,所以大家說的「國語」都不一樣。所以我不知道要選擇哪一種。老師中真正會講正北平話的沒幾個,大部份的人都是鄉音很重的。

童年時我很辛苦,什麼叫國語我不懂,哪一個是標準我不知道。當時講台灣話,罰十元!有一位山東來的人說:「你們這些人都沒有見過世面,在山東五里路外都可以聞到桃子的香味!」我聽起來很自卑,在台灣兩公尺內還聞不到呢!他卻五里路外就聞到桃子的香味。小時候信他這套,又加上上海人對我們說:「台灣這堛澈陞姿滮偵礡A上海的道路從這一頭還看不到那一頭呢!」我想像不到,所以不自卑也得自卑。那等於是比現在的仁愛路還大。事實上,上海確實有幾條這種路?各位有無唱過「滿江紅」?「滿江紅」快結尾時,─「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那些小孩,大不了小學三、四、五、六年級、或初一、初二,學唱歌,就要學這種去吃別人的肉,渴了就要喝人家的血的歌!這種教育內容是正常嗎?

     各位或已聽過二十四孝的故事;現在我們來做個古事今判,用六法全書與二十四孝比照看看。有一對夫妻生了個小孩,家庭非常困苦,又有年老的母親,給母親的食物不足又不營養。可是,這祖母省下來不吃,趁兒子和媳婦沒看見時,將食物餵給孫子。於是孫子愈來愈胖,結果祖母愈來愈瘦。最後祖母生病了,兒子和媳婦遇到這情況,兩人決議在後院挖個洞,要將孩子活埋,以節省糧食給母親。二人含淚挖洞要推孩子下去,後來再挖更深一些,「鏗!」一 聲,黃金出現了,不殺孩子了!大家研究一下:這種情況在刑法上如何評價?他們有殺人「故意」,是否已經涉及「著手」?

另一個故事,一個八、九歲的小孩,孝敬父母孝敬的不得了!小孩至員外家作客,這位員外給他吃優良品種的橘子。當員外說:「我進去洗個手,等會兒出來!」小孩將兩個橘子放進袖子裡,小孩謝謝員外時,橘子咕嚕地跑出來。員外一看就說:「何必偷呢?要拿就告訴我,我會給你的。」為了孝敬父母而偷橘子,這是觸犯了竊盜罪,但就故事而言這也是一孝!

 所以那一天,在少監演講之時,我說這一些故事並不是說二十四孝不好,而是以今日的觀點來看,大家要學習的應該是故事主人翁的精神、意境與孝思,可是他們的行為千萬不能學,我們讀書人要有能力將這二者區分。那位新聞記者,就斷章取義只寫一段,他的紀錄為:「城教授講二十四孝不能學。」我知道報紙可能會這樣登出,那天當場重複再講一遍,二十四孝的精神要學習,但就各位所見那位記者依舊不加省察。各位應能了解我的意思。讀古書或唸其它的書籍、資訊,一定要了解它的時代背景,不要讀死書。

剛提到的「滿江紅」有兩首,第二首的意境比第一首美多了!可是當時政府為了提高敵愾同仇的氣氛,採用了「狀志飢餐胡虜肉」的滿江紅,卻忽略第二首「遙望中原荒煙外,許多城廓。」這樣唱下去有多美啊!政府卻不選。因此就我們的教育而言,這些奇怪的例子是舉不完的,這也是我青少年時的遭遇。

但是,現在面對新世紀的來臨,千萬不要讀而不思;甚至「三民主義」,我小時就不斷地懷疑這些為何這樣講。所以,農委會的沈宗翰主委差不多約二十幾年前說:「我頭可斷,我的看法與統計學上的資料一致,我必須說,台灣絕對不能再生產報國了,不能再生了!」那是前清華大學沈君山校長的父親所講的,那時候他要承受多大的壓力啊!不能「生產」報國,是一個和三民主義完全不同的想法,但是他還是講真話。假如他不講那些忠言逆耳的話,現在台灣的人口不曉得將會有多少?各位知道今天大陸的人口數?保守估計,至少有十三億人口。中國要現代化,最基本配備假設是馬桶,一家平均四口到六口,所以設若每一戶都有一個馬桶。那中國一年要用的衛生紙,將目前僅存的樹木全部砍光之後,僅夠一年使用!而一個人平均一天使用洗手間以五次算,這樣保守計算,四個月後全中國大陸就沒有水資源了。科學上的數據如此說,各位認為人口還能更多嗎?

     前面所提是本人的想法,而各位一定要就各位的專業、興趣去研究學問。各位年輕朋友不管前面的路要如何走,在東吳,無論如何一定要在畢業前後,參加國家考試。有沒有考上是另一回事,但是一個總複習、溫習過程是很重要的。各位將來不管從事學術研究、成為商業秘書或當法制人員等等,這一至二年的溫習,可以讓你體會到法律的珍貴,對你整個專業而言也是很重要的一部份。而其他的如國家、社會、政治、經濟的大環境,一定要關心不能置身事外。關心社會種種、慢慢累積,先讀一些書、報紙、深入的雜誌專題,與人對談時將會很有內涵、口才會很好!因為關心整個國家社會的發展及看書的結果,必然會有如此意料不到的成果。

記得有一次在一個很盛大的場合,美國的洛克菲勒二世演講,最後有人問:「請問洛克菲勒先生,你們家族在美國上百年而不衰,能不能告訴大家你的定義─『何謂成功?』又『何為成功的人?」他不需經過慎重的思考,而立即回答:「我想一個人的成功就個人本身而言,是我出生以後,父母親的呵護,給我最好的教育,讓我學到如何做人,隨後經過自己的選擇─戀愛、結婚、成家,讓小孩接受與我相同的良好教育,這就是一個成功的人。」這話我在場聽了相當震撼,因為這說法相當普遍。我發現他相當注重他的家庭、關懷他的小孩、照顧子弟,一代又一代,就是這樣的道理。一個社會能上軌道,就是出於此。父母栽培你、你栽培你的孩子,一代代傳承,讓子孫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人,也是東吳的校訓,培養一個「養天地正氣」的人,這是人生的成功之處。這些提供給大家共勉之!

*雙向交流 Q & A

【問】:老師提及法律人學問要淵博,現在大學這段期間,有很多人告誡我:法律很難唸!必須花蠻多的時間專注其上,對於其他事務也很有興趣;我知道我們生活中有很多資訊都並不是很正確,想請教老師,以您今天已經到了這麼高的社會地位,您從您的角度來看,一個學生在學習法律過程中,應該用何種方法來增廣知識?而不致在學習過程中迷失了方向?

【答】:謝謝這位同學提出的寶貴問題,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而我今天所講的就是在回答你的問題。我剛才所說的第一個主軸,你自己心中要有主,那個主並不一定是主耶穌基督或是媽祖的主;而是你心中要有我為我的家庭、我的父母;或是一個比較抽象的國家、社會等,願意為一個地方貢獻心力的心。假如你有這樣的一顆心,那麼將來你的人生方向就不會偏離。舉一個例子:我剛回國時開了一輛小小的金龜車,平均來說我一年會回家鄉台南三、四次。每當車子開進台南市時,我絕對不會鳴放車子的喇叭。因為我想到一年之中難得有幾次機會回家鄉看看親朋,如果我鳴放喇叭,等於會用噪音污染了我成長的地方。所以我寧可將車開慢一些,用不按喇叭這樣一件微小、人人都可做到的事情來疼惜我的故鄉。心中有愛,真的會萬事順。

所以你心中最重要的那一個目標確定之後,你的前程就非常穩健。但是只有信念而沒有實力也不行,所以專業要培養好。現在各位唸的是法律,唸法律千萬不要死記條文,讀久了你自然會通,不要說刻意去背它。如果要用背唐詩三百詩的精神去背六法全書,沒有用,背起來的話,最多也只是一個法匠。唸法律最重要的是它的學理、邏輯、以及對事實、真象的了解,用各種方法,去了解世態。老實說,學法律的人,能夠對人間事的種種事情和事實發生,作最佳的判斷,如此,才是個了不起的法律人。

學法律的人最重要的是一個事情發生之後,能用冷靜的頭腦去想,到底這個事態可能是如何?不要以為一個做法官的人,對事實就能很快判斷出來。判斷出來可能錯80%,也可能錯40%,能夠跟事實完全接近,然後量刑的法官,並不是絕對普遍。所以,學法律重要的是通情達理。你對一個事實、對人情世故了解得很多的話,法律自然而然就會運用自如了。

各方資料要廣泛吸收,但報紙有時看看當參考就可以,因為報紙真實性最多不超過40%。但是,有份量、有公信的人寫的專論或社論等就要看。在台灣不要天天看同一份報紙,那是一家之見而已,要多份報紙參雜著看,才不會偏頗。學習法律的人,一定要儘可能維持冷靜和中立。

【問】:學法律的人,到底是要在台北發展呢?還是南部地區呢?

【答】:我是18歲時到台北讀書,在國外留學8年多,又在國外教了7、8個月的書。我的確是長期住台北,但我現在要講一個故事給在座各位聽聽。

當年我接受一個天主教組織的一筆獎學金,因此得有機會去維也納大學唸書。那時是住在市中心的一間天主教宿舍中,一樓共有十個人住,其中有九個人是德國人或奧地利人。有一個學生約莫十七、十八歲左右,高中剛畢業就到維也納大學唸歷史;長得一表人才,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皮膚白的不得了,實在是英俊。最難能可貴的是他所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句德文發音都清清楚楚的非常好聽。因為維也納的方言很不好聽,就像上海當地話一樣,一般人無法了解在說什麼。可是這個人很不同,他德文說的好聽極了,因此我下定決心一定要和他做朋友。因為我剛到維也納非常需要認識一個德文說的很漂亮、很優美的人來學德文,所以我就和他慢慢培養友誼。經過一段時間後,有一次我請他吃飯,我問他你將來對自己的人生規劃是什麼?他是來自奧地利中部一個窮鄉僻壤的小村莊,他們那個村莊大約只有七八百人左右。有一間小學兼中學,他的父親是那堛漁晡齱C所以他說他預備大學畢業後,如果有機會再唸個博士,之後他要回到他的家鄉去,為他的生長環境來繼承父業當個小學或中學校長。我聽到這句話後,我反問他:「你拿到博士後還要回到那樣的地方當個國小、國中老師嗎?」他說他現在所追求的志向就只有一個,沒有第二個,就是出於自願回到故鄉當個老師。從那天之後,我看到他就不跟他講話,我不想跟一個胸無大志的人做朋友。但是我在那邊半年後,學到了歐洲人普遍的人生觀念,反而對他欽佩的不得了。他叫做Hans Pramer,現在是歐洲中學聯盟的主席。不要小看他在那樣的一個小小地方發展,慢慢的,他的理念在家鄉定根,漸漸的讓歐洲很多國家都來向他學習效法他的教育理念及方式。常有一些古訓告訴我們:「以天下為己任」等等,我不覺得這句話可以完全的聽從或信服;的意境可以學,但是他所說的「以天下為己任」這句話可要小心理解。今天的社會已不須大家都要「以天下為己任」,只要大家在自己從事的領域裡,各盡其責、各按其分,就是「以天下為己任」了。如果學錯,假設我是一個少尉,時時「以天下為己任」,「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如果看到他的長官顢頇無能、指揮有誤或貪污腐化,是不是就可以直接拿把手槍去執行「正義」?這樣做果是以天下為己任嗎?千萬不可以這樣做。剛才提到這個故事,是我到歐洲去第一個接觸到的故事。他們的做法我感到很敬佩我生在這個地方,就預定在這個地方踏實的經營。這樣的一個觀念,或許可以提供給同學一個思考問題的起點。

我在這堨跟各位表白,我從沒有想要當官,因為我想教書;所以在回國後的這段時間裡頭,只要是我心中所想要說的,我必定直言無隱。但在戒嚴時期,整體客觀情形是不大允許一些與政策相左的言論。「想實話」,其實對我本人傷害很大;但是我還是一定要說。到了我這樣的一個年紀,假如不說實話,更是不應該。而我講實話,最重要的是希望這一代的年輕人能夠免於遭受到我們這一代人的痛苦,因為受教育的過程中,聽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今日思之,沒有用的。最近,你有沒有在上班、上課的途中聽到廣播節目說什麼「手心向上是求人,手心向下是助人。助人快樂,求人痛苦。願大家共勉!」在每天早上上班的重要時刻,向大家說這種話,這樣要與大家共勉,共勉什麼?每天清晨一坐上車準備上班,就是準備好心思要去奮鬥了。在一天美好的開始時間,突然聽到這種沒有意義的話,精神會整個渙散掉。從過去到現在,我們就是經常每天生長在這種無聊的話題中,於是我打電話到廣播電台去請求不要講這類的話,結果隔了幾天又來了另一個廣告,什麼「太陽光大,母愛更大;君子量大,小人器小。願與你共勉。」這種話要與我們共勉什麼呢?共勉我們大家變成太陽嗎?大家變成母親嗎?君子與小人到底有什麼不同呢?我也不知道。我們這個社會到處充滿了這樣沒有營養或難懂的言論。

    我們的社會到處充滿了這些無聊的事情,如果去先進的國家看看,就會覺得台灣這些言語「污染」是無法想像的。

【問】:請問老師對於司法改革的看法如何?

【答】:提到司法改革,去年七月我接任法務部部長,前任的馬部長、廖部長兩人都做得非常好。於是我到任時有人問我:你有什麼施政計畫呢?其實他們心中暗想:所有應該做的事情人家都做了,你還要做什麼?我只有一句話:「為事不在多言」。自從民國七十一年我擔任省政府委員,看到國土被破壞得相當嚴重,而省政府並沒有辦法直接處理。因為省政府處理的流程一定要經過各縣市,如果各縣市不理會的話,整個問題就停擺了。我當時一直在想:有朝一日我一定要處理這一些事情。於是我就推出了「國土保持計畫」。這個計畫一推出來,立即著手強力執法,很多報紙都贊揚了這個計畫並給以鼓勵。直到現在,法務部、內政部一直還在持續推動這個工作。

    我到司法院服務,確實是有客觀上的情勢所使然,我希望能在司法改革方面盡一點心力。司法現在最大的問題點,簡單的說是被認為司法不公正、司法判決不能令人滿意、司法程序速度太慢、法官開庭時態度不佳、司法官操守被質疑大抵重點在此。司法改革最後的重點是從法學院的教育開始:考試院考選及銓敘制度、警政調查、檢察及法院等一連串的檢討,以及法制(立法)面的相應配合,。所以司法改革要的是整個大制度的改變,包括司法院的定位。我國大法官的英文叫做Grand Justice,外國人看不懂,因為在外國的司法制度中並沒有所謂的司法院,也沒有大法官(韓國除外)Justice就是Justice,沒有大跟小的區別。

    所以,今後的工作重點應該是多管齊下,即從大學教育、考試制度、司法機關、法務機關到立法機關都要動起來。今年十一月,考試院會把三合一的考試作完整性的草擬準備,明年六月後的考試就會採取三合一的方式,錄取後依志願分發。法官、律師、檢察官經由同一考試及格任用,而沒有孰優孰劣的問題。將來還希望廢掉法官考試,而只從檢察官、律師及學界堨h甄選任用為法官。司法界問題不少,俟日後有機會再向各位同學說明司法改革的詳細內容。

謝謝!